任酆-蚂蚁竞走

百里潇湘辞职了。

从他与酆都月二人一同经历了莫名其妙的一次升职后,老板退居十八线,听说回老家研究养生,手里还虚握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老板走后,他和酆都月在公司里暗暗较劲了十年,各自握着一片天地。百里潇湘能力不过平平,论职位却压酆都月一头。他负责画饼,酆都月负责圆,两个人每天加起来睡眠八个小时,公司稳步运营,规模渐长。老板回来的那天四处视察了一圈,自己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仍在,价值翻了倍数,他拍了拍身边二位副手的肩膀,说:“你们做的很好。”

过几天,任飘渺一时兴起,把自己百分之一的股份分给公司所有人做红利,他在汇报工作的百里潇湘眼前群发邮件,两个人对望一会,百里潇湘说:“我要辞职。”

他讲完就走。他本来就主管人事,轻车熟路给自己办了离职各种手续,交代工作由谁接续,再收拾东西,和大家简短告别。事情都办完刚好到下班时间。百里潇湘工作态度尚可,为人乏善可陈,只是偶尔沉不住性子,全公司上下都了解他的一点野心。大老板回来,他离去谈不上好坏,也没人议论。

此时正值盛夏,夕阳刚沉下一点,办公室里已没有几个人影。秘书华儿留下整理一些急用的文件,酆都月到办公室问她些琐碎问题,临走了,华儿突然说:“希望下一个领导也不推崇加班。”

这就是整个公司对百里潇湘离职一事唯一的表态。

酆都月不置可否,他往窗外瞟一眼,百里潇湘坐在这片cbd中心的人工湖边逗狗。一小时前他工作用的邮箱收到一封来源不明的信件,叫他办完工作下楼一趟。十年的默契想忘也难,酆都月看了一句半就从字里行间拼出百里潇湘写信时的表情。

他和百里潇湘互相憎恨、彼此提防,反而促成一种没必要的敏锐。酆都月对百里潇湘细微情绪变化的外在显现了若指掌,这次从里面读出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感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思考片刻,回复说:今天加班,晚些到。

等酆都月干完工作下楼,外面云聚集起来,挡了一半的光,云泛着点黑色,场景不如应该的那样美丽。百里潇湘仍在逗狗,酆都月没叫他,在他身后站定。夕阳给整片区域上了暗红的边,压得人胸闷。百里潇湘没回头,说:“看来今天工作不多。”

酆都月颔首:“嗯,只有你留下的一点。”

百里潇湘拍了拍狗的头,转身站起来,又说:“连你的脚步声都认得,我觉得好可悲。”

酆都月沉吟着,不做言语。晚上的风拍在他俩脸上,凝着一点雨前的水汽,与半落不落的夕阳一般拖拉粘稠。百里潇湘外套抱在手里,白发被风吹得狂舞,站在林立的黑色高层间白得像漆掉了一块。酆都月自己半白不白,贴在墙皮上摇摇欲坠,他自觉碍眼,该看见的人倒是视若无睹。

百里潇湘大概也觉得碍眼,半眯着眼,和他说:“你也走吧。”

酆都月预想到他要说这一句,一副了然的表情,轻轻摇摇头:“你或许想玉石俱焚,但你说不动我。”

百里潇湘被他用词噎了一下,表情诧异“啊?”了一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应过来翻着白眼说:“你有病吧,我是好心劝你。”

他想一会,又仰天吐了一口气:“……谁是玉谁是石,你把话说清楚了。”

酆都月懒得气他,把话题岔开:“你怎么好心了,解释一下。”

“你是聪明人,何必听我一个蠢人解释。”百里潇湘不和他多计较,摸两下狗毛,低着头。“……算是恰巧,他回来前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只是时代有点不同……他消失十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酆都月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你潜意识里太高估自己。”

百里潇湘飞起一脚踢在酆都月小腿上,他的鞋价值不菲,质量很好,痛得酆都月身上一紧,半天才缓过来。他摸着狗继续说:“不是我高估自己,梦里我临死前才明白,他杀我不是因为我没用,也不是因为我想夺权,只是因为我没意思。”

酆都月在拍裤子上的土,闻言又皱起眉头:“逻辑有问题,你是因为没用才没意思。”

百里潇湘这次一拳往他肚子上去,酆都月有所准备,堪堪侧过身子,往后又退了几步。百里潇湘摆出了类似拳击准备的姿势,酆都月想起他确实常去健身房,本以为不过是做个样子,看刚才的拳倒可能真有点本事。两个人互相试探着绕圈,圆的中心刚和百里潇湘玩过的狗横亘着,不知所措地转动身体,不知道该看哪边。

他们又转了一会,狗说:“你们别这样,同事一场,最后一次见了!好好把话说完吧。”

酆都月一惊,思索片刻,抬头道:“百里潇湘,狗说的对。”

百里潇湘看在狗的面子上没再冲过去,阴着脸说:“酆都月,你到底是精神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你往身后看。”

酆都月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神色有些慌张。百里潇湘说:“他是这狗的主人,我跟他一见如故,说了点我们的事。”

狗好像刚才有点被吓着了,也不往主人身边跑。百里潇湘走过去抱着它的头给他顺毛,在它耳边小声咒骂酆都月,酆都月权当没听见。感觉狗安定下来,百里潇湘拍了它一下把它送走:“黑龙,你带着白狼走吧,我不和他吵了,真的。”

黑龙带着白狼走了,满是担心,路上不时回望一眼。百里潇湘过去坐在人工湖旁的椅子上,示意酆都月也过去。他俩陈列在长椅两边,百里潇湘把手搭在靠背,酆都月又往边上串了串。百里潇湘看着黑龙远去的背影,说:“他很年轻,最见不得别人争斗。和平主义者。”

酆都月没应声,黑龙身影消失之后,百里潇湘又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酆都月说:“你说你这人没意思。”

百里潇湘手攥紧了,把椅子外皮将将抠下来一块,继续说:“酆都月,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正好找我发泄。我是好心才跟你说这话,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你有意思吗?”

酆都月仍耷拉着嘴角,没什么表情:“你和我有区别吗。”

百里潇湘咂咂嘴,摇着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认真的。梦里我死了,我自然就醒了,不知道你怎么样,可我看你也够呛。我们谁也跑不了。”

酆都月看向旁边,说:“一个噩梦就是你辞职的理由?我不信这个。”

百里潇湘听了他这句话,露出有点窘迫的神态,不耐烦地说:“也不全是!重点不是这个,我离职之后,准备去开一家猫咪咖啡厅。但是我不喜欢猫,我比较喜欢狗。”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酆都月。”

酆都月说:“狗会打翻咖啡。”

百里潇湘手上指甲差点刮得翻下来:“也是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我想开动物咖啡厅,因为我在人身边觉得烦了。但是我不想选我最喜欢的动物。”

“关心则乱。”他说。他手在身前夸张地画一圈,最后指向酆都月。“这话也送给你。”

酆都月把他的手打开:“牵强附会,我也送给你。”

百里潇湘笑了:“随你怎么说,金钱和权力,对我是目的,对你们是手段。我是太傻,十几年体验加一个梦的启迪,反反复复,才想明白。从他把手上股份分了三份,这些年我们融资不少,我和你都被稀释,你好像毫不关心,我拼尽全力运作也只是堪堪维持,怎么他还能屹立不倒。我或许不聪明,也不傻。我能力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比不上一个积灰的名牌。现在手下几百几千人你还每天加班到深夜,我们真有那么多工作?

“酆都月,你知道他今天本来想拿多少吗?百分之十。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市值多少,或者说他不在意?我在他面前算的帐,让他删了那个零。这不是什么游戏,根本没有输赢之分,只有我一个团团转,今天我总算确定了,所以我走了,就这么回事儿。我不想再陪着你们胡闹了。”

酆都月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你做了一个梦,怎么好像突然开窍了。”

百里潇湘没生气,点头说:“就当我重过了一遍人生,大彻大悟。但开窍可过了。你帮他,我一开始就知道。我见过他亲你,或者你亲他,一个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只是没想到那么一点甜头能吊着你这么久。我调查过,各类信息不论,你这十年从来没见过他本人。或许应该换个词送给你——色令智昏。”

百里潇湘抬头望着天:“你还不明白,什么玉石俱焚?无论是没了你、或是没了我,也都没什么影响。他消失十年,不还是四肢俱全的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会,又说:“我调查这么久,从来查不出他的任何一点底细。或许回来这儿的时间,对他来说才是真的消失。”

酆都月终于笑了一下:“你真的变得聪明,聪明得像以前都在梦游。”

百里潇湘摊手,白色的指尖在酆都月面前乱划:“我醒了,你是植物人。天快黑了,可能还要下雨,我走了,祝你快乐,不用再加无意义的班。”

酆都月说:“嗯。”

酆都月开了自己的车出来,回家路走到一半雨下起来,他等过长的红灯,旁边自行车道百里潇湘把西装外套顶在头上。看他摇窗户下来,百里潇湘一手捞着衣服一手抓着车把跟他大声说:“低碳减排!保护环境!你想过吗!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

酆都月把手边的伞又扔回后座,说:“嗯,佩服。”

酆都月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阳台窗户大开着,外头堵车严重,马路上喇叭声穿过几十米还清晰可闻。雨还在下,屋子里一股湿润的味道,窗玻璃上水流如注,车尾灯的红光被一道一道划开,折射各不相同,像是光的监狱。电灯开关设计的不好,离门口有点距离,酆都月不想弄湿地板,借微光站在门口摸索着收伞。任飘渺听见声音从不知什么角落出来,看着他问:“如何?”

酆都月摇摇头:“他看见以前的事,有点感悟,不会再一路走到黑。”

任飘渺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我是问你,你怎么想?”

酆都月换了拖鞋,把伞晾在带瓷砖的阳台地上,又关上窗户。四周陡然安静下来,任飘渺已经出来站在客厅,酆都月抬头和任飘渺对视,一道闪电很近地略过,只有酆都月一个人影子打在墙上。酆都月伸手向任飘渺那边探,从肩颈勾勒到手腕,指尖略微没入影里一点。

皮下三寸,有能量血流般游走。

酆都月说:“我又能怎么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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