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暻秀试过去学美术。
他上高中的时候,有幸学校不错,大家生活丰富,各类社团也办的风生水起。他跑过其中的几个,许多出于人情,没有多大兴趣,呆不长久。
高一下学期开学,他又重归回家部。他公认个性认真,上课时也一向认真地做别的,对面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老师的规劝充耳不闻,是很有名的问题儿童。他的教科书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笔记外的一切:料理节目播出时间、全校同学一年学费总额的计算、无意义的练字,以及难以计数、规模庞大的涂鸦。
他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然后返回再从头去增加细节。学期过半,书上的图由美女变为张飞变为大树,书桌里排列着十余支用完的笔芯。同桌边伯贤开始观看得饶有兴致,后来非常恐惧。在都暻秀终于把整本数学书涂黑的那一刻,边伯贤不着痕迹把自己的书塞进课桌,试探问道:“你或许应加入美术社。”
都暻秀沉思一会,点点头:“说得也是。”
他在放学的时候从走廊一路走过去,美术教室在幽深的、幽深的尽头,被一扇暗红的木门罩着。四周围的学生和他背道而驰,他们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被都暻秀捕捉到。都暻秀一路走一路拆解,最后每个词都像符咒一样打在紧闭的门上,以及一张白纸,上书“临时关闭。”
都暻秀的手向门探去,边伯贤跑回来找他,拉着他的手腕向外走,他说:“别靠近!死人了……”
都暻秀由他拉着,边伯贤难得显得有些慌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死得是老师,今天刚给我们上过课的一个……说了你也不知道。快放学时候出的事,现在警察没来,现场还原样放着……”
他问:“你知道某个‘传闻’吗?”
他说:“不是幽灵的传闻,我不信这个。是别的传闻……关于他和学生的……不是那方面!有关贿赂和体罚。”
他说:“你生得好,无忧无虑……其他人或许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走出了教学楼,边伯贤环顾周围,突然摸了摸他的后脑,然后擦了擦眼角:“我刚刚真的很怕,我想,你会不会死……是我叫你去的。”
都暻秀宽慰他:“我死了一定不会怪你。”
边伯贤用很难言的表情望着他,最终说:“回家吧,并且不要在今晚死去,好吗?”
都暻秀想:不好。
凌晨的钟声刚敲响,他随意捡了块石头打碎美术教室的窗,从缝隙滑过去,把腰和手臂都划破了。月光洒在老旧的地板上,很多的雕像围着中间的一摊血迹,他站在一地的碎玻璃上,和某个人对望着。
对面是一个很高、很纤细的人影,穿着校服,怀抱一尊石膏塑像。
人影后退两步,头发在光影里耸动,问:“你是来抓我的吗?”
都暻秀摇摇头,他在微光里努力辨认,最终指着对面人的手里:“我来见它。”
那是一尊青年的胸像,做得真人一般大小,和通常静物不同,很具风格。都暻秀说:“把它给我。”
对面的人像被惊吓,没有抗拒,却想了一想,绕远很缓慢地把塑像放在侧面的窗下。随着他走过去,他的轮廓在光明中短暂地浮现出来。
他又退回石膏与血迹中间,这似乎使他自在。都暻秀走过去,对着塑像细细检查,舒一口气,背后的人轻声发问:“你很喜欢?”
都暻秀点头:“我很喜欢,刚开学参观教室的时候就很在意。我想,如果沾上了血迹,或许它就要被处理掉。”
背后的人沉默不语,也走过来,他把拇指按在塑像的眉间,问:“你不觉得它表情很丧气?”
都暻秀摇头:“这不影响。”
对方点头:“是啊,谁也这么说。”
他又问:“那我怎么样?”
都暻秀抬头去看他的面庞,他问:“我是不是也一样丧气?”
到了亮的地方才发现,他衣服上沾着一摊干涸的血。都暻秀此前没见过他,就男性来说,他生得很漂亮、很柔和、很细致、很忧愁,也很像那一尊塑像。
可都暻秀伸手去碰他的脸,与雕像截然不同,很柔软,湿漉漉的,有很多盐的结晶附着着。
手的动作过于亲密,令他有些不自在。他胸口挂着名牌,都暻秀略看一眼:“朴同学。”
朴灿烈说:“是的。”
他抢先问:“知道原型,很失望,是吗?”
都暻秀摇头,他把都暻秀的手打开:“你来得很巧……我正准备把它砸碎。”
“为什么?”
“我嫉妒。”
都暻秀哑然,他继续恨恨地讲:“你来见它,不是见我,就是证明。”
都暻秀有些困惑:“可我并不认识你。”
朴灿烈问:“你没有在学校见过我?……我们都每天上课,总会碰面。拓扑学说揉皱的纸随机扔在原地,总有一点垂直位置与原来重合。你只是不记得,可你却记住我的塑像……”
都暻秀了然:“因为你不是艺术品。”
朴灿烈被噎住:“你说话实在太直接,很伤人。”
都暻秀试着调解:“我想你也不认识我,大家萍水相逢,很正常。”
朴灿烈显得更委屈:“我认识。”
都暻秀转身靠在窗台上,问:“你为什么打人?”
朴灿烈也转身靠在窗台上:“不知道。”
“我还以为和他品行不端有关。”都暻秀说。
朴灿烈仰着头想了一想,说:“不?其实我不认识这位老师。”
他说:“他只是来检查塑像,大约是公务。我当时躲在教室的桌子底下,他没有发现。我只希望他快走,但他把所有塑像摆成一圈,伸手去抚弄塑像的外表。快到我的那一尊,我想到他的手要掠过“我”的脸颊或嘴唇,突然感觉难以忍受……之后我就躲在一边的储物柜里,等别人来抓我。我从透气孔往外看,学生都来参加活动了,很多人来来去去、很慌乱。当时场景奇异,周围都是塑像的眼睛,他们就异想天开,觉得是塑像自发的行为,开始觉得害怕。他们把老师抬走了,没人开储物柜,没人发现我。我坐在里面,一直、一直流泪。天色慢慢变暗,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开始有一些疑虑:我杀了人,为什么没人来抓我?或者我已经不算人,也不属于这个空间,我会在这个储物柜的一立方米的黑暗中永恒地痛苦下去。我这样想了很久很久,只有钟表的滴嗒声陪着我,直到这里那口古钟凌晨的钟声把我唤醒。我打开门,看到月亮很好,天上一片云也没有,照在屋子里的一切上面,包括我的雕像。只有储物柜是一个死角。我想,我的雕塑是引发一切的源头,所以我要把它毁灭掉,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你来了。”
他低下头:“我现在也在想,它真的比我更幸运,我也真的很嫉妒。”
都暻秀点头:“在放学的时候,我曾经想进来,但被人拉走了。”
“你不要告诉我。”
“开始你为什么躲在桌子底下?”
朴灿烈抽着鼻子,突然笑了:“你确实不认识我,那就维持下去,不要问原因。其实我们同样有名,只是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我。”
“我很有名?”
“你不知道,所以你是最幸福的人。而我是杀人犯,要下地狱。”
都暻秀想开口,朴灿烈打断他:“我能猜到。他没死,甚至伤得不重。没有人来抓我,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
“学校也发了通知,用短信。”
“我不带手机上学。”
都暻秀讶异:“你好认真。”
朴灿烈说:“是啊……。”
他说:“我撑不住了。”
他流下很多眼泪:“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在这里。可没人揭发,也没人来找我。他不是个好老师,大家对此喜闻乐见,这是我的幸运。但在知道这点之前,在你回答我的话之前,我心里得到的别的答案是——我终于真的不存在了。”
都暻秀轻搓指腹:“我刚刚还摸到你的脸。”
朴灿烈说:“也摸摸我的手。”
都暻秀把手叠放在他的手掌上,上面沾了泪水,有些发凉。他继续说:“你不认识我,我才存在。如果你认识我,我就不存在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因此才能做到永不提起我。我开学的时候病了,第一个月没有来。开始只是难以融入,后来一位高三的学长找到我,说想要参加雕塑赛,在学校看到我,希望我做他的模特。我只负责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有时会仔仔细细地摸我的脸,为了记住形态和触感。我们见面一般都是放学后,后来临近截止日,我受托请假一次课去帮他,回来点名簿上就再也不念我的名字,也再也没有人和我说话。”
朴灿烈站起来,看着雕像:“你很有眼光,我不是很有审美,但是这个作品确实获了大奖,学校觉得很光荣,所以也留下一个复制品。我去看了展览,当时的评语是:仿佛有灵魂流动的作品。我不清楚,但我确实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它的完成伴随着我的失去。我去不去上课也无所谓,大部分时间就消磨在这间教室里。我长久地望着它,期待把自己缺失的部分补足回来,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开始想要毁了它,我说了谎,即使今天没有任何事发生,我也会来把它毁掉。”
都暻秀思索片刻,说:“但这始终是一件别人的作品。这里面假使有灵魂,也不会是你的灵魂。”
朴灿烈说:“我只是不能适应缺口。”
都暻秀打断他:“你一直这么说,我不了解你,可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很大缺陷。”
朴灿烈沉默了。
他垂着眼睛:“其实我刚刚也这样想你。
“你知道你以什么闻名?他们说你目无尊长、没有礼貌、缺乏感情。我说过你的直接很伤人,但直接本身是不伤人的,伤人需要选择,你不选择,而诚实不是错误。”
他又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地沉默着。都暻秀坐得靠近他一些:“又难过?”
他说:“我不难过。谢谢你不认识我,也谢谢你陪我。”
都暻秀说:“不要谢。在放下塑像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伤心的时候人需要陪伴。”
都暻秀一直轻握着他的手背,现在他把手掌翻转过来,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说:“我还没问过,你觉得这尊雕塑好在哪里?”
都暻秀很笃定地回答:“好与美不需要理由。”
他补充道:“而且我也不知道。”
朴灿烈问:“但你认为你是对的,是吗?”
朴灿烈问:“还会见面吗?”
朴灿烈问:“你会来找我吗?”
朴灿烈问:“假期可以一起玩吗?”
朴灿烈问:“还会和我说话吗?”
朴灿烈问:“明天还会记得我吗?”
朴灿烈问:“五十年后还会记得我吗?”
朴灿烈问:“你会不因爱雕像而爱我吗?”
朴灿烈问:“如果你爱雕塑,你会去拥抱它吻它吗?”
朴灿烈问:“如果你爱我
他问:“如果我一直难过,你会一直陪我吗?”
都暻秀抱了抱他,说:“不要一直难过。”
钟声又响起,朴灿烈把头抵在他肩膀上,又流下许多许多许多泪水,他说:“好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