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影-成长快乐

影山飞雄上初一时十二岁,身高一米六八,列队时站在最后排。及川彻当时初三,高影山十公分。
他们站同一个位置,有他在,影山不能上场。不然,影山一定一年级就做首发。及川发球时,动作很舒展。他一起跳,力自脚跟延伸至指尖,呈现出优美的弧形。影山站在场边,直直地盯着,希望从中学会驱使身体的方式。
他尚且没有学会,只是在比赛结束后由衷地赞叹:“及川学长,动作真好。”
及川不回话,冲他皱鼻子,翻白眼。他连做这些表情也显得格外灵巧,与众不同。影山对着镜子也做,发现自己如果闭上一只眼,另一只就只能半睁着。他又试着哂笑、吐舌头、拉眼皮,全做得滑稽。
及川就不会这样。
影山回忆起,及川同朋友说话时,将手背在身后,咔咔地按关节;别人在走廊叫住他,他稍微旋转脚腕,轻轻地跳一步,立即改变行进的方向;以及,影山向他请教时,他扭动着肩膀,像蛇一样静默而迅速地滑走。由于及川是这样伶俐的人,才能把排球打得这么好。影山坚信着这一点。
而且,及川很漂亮。
以运动员的标准来说,及川相当瘦,但肩与胯的比例很好。他的脸短,下巴尖尖的,鼻子很翘、小巧,嘴唇薄,皮肤白,看不到毛孔。在厕所洗好手,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缕一缕地梳理。由于动作利落,一场球几十分钟打下来,发型也不垮塌。也可能发胶用得多。
与还是儿童的影山不同,他已踏上成人的阶梯。他成绩也比影山好得多,虽然,很难不。影山在家里却不常提起及川,他虽愚钝,也觉得随之而来的问题很难回答。全国大赛又铩羽而归,他们一家看电视转播,及川看着牛岛的背影,哭得像自己死了。姐姐指着屏幕:“飞雄被照到了。”
晚上睡前,影山给及川发消息问候:前辈在场上很帅气。及川已读不回。

及川毕业一年后,牛岛没有留级,自然也毕业了一年。白鸟泽后继无牛。
影山刚打完比赛,同队员去附近街上吃面,迎头遇见及川。及川似乎心情尚可,穿着常服,正在同岩泉看路边的礼物店。影山想起这一天也是及川的生日。影山打入IH县预选半决赛,面带红光,准备将这一喜讯告诉及川,及川看到他,扭头就走。
岩泉并不阻止影山。影山敏捷地追上,很快同及川并肩。及川用手盖住他的脸(另一个不温和的说法,推开。),自己飞速跑过马路去。岩泉拍拍影山的肩,和他告别。
影山睁开眼,信号变换,他遵纪守法,及川很快不见踪影。他只好又打开手机发信息:前辈,全国大赛,我们一起加油!及川已读不回。
没过几天,他们又都败在白鸟泽手上。金田一忿忿地说,不然直接把白鸟泽保送得了!每年还让所有人陪跑。没人答话。
这次及川没有哭,和牛岛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哭,说完去厕所哭的。影山站在赛场上,看着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和汗合流,杀得眼睛生疼,但他仍圆睁着。那副凶狠的表情被照相机捕捉到,登上下期杂志封面。白鸟泽霸权仍然持续!经过巧妙的排版,影山的眼泪打在这行字上。
影山被同学拿着杂志取笑,将他们都吼走,想了想,没有给及川发短信。
无巧不成书,放学他去剪头发,出门就又遇到及川。他嫌麻烦,叫理发师剪得短些,眉上一寸,把他一年来长出的些许棱角都消磨了,横竖看都是个小孩。及川似乎又长高些许,刚被一个女学生把棉花糖扣在脸上甩了,他仰着头,一点一点把棉花糖吞进嘴里,终于重见天日。
面前浮现影山的脸,及川乘着升高的血糖扭头便跑。这次选的方向不好,逐渐跑向住宅区,没遇到信号灯。
跑上长长的阶梯,快到末尾,及川终于想起回头,影山恰好停在阶梯中间的平台,肩膀耸动,好久都没活动。
“小飞雄,我走后,你连训练都懈怠了?”及川踱步下台阶,思前想后,从脸上扯下剩余的棉花糖不情不愿地递给他:“可别晕倒了。”
影山抬起脸,在遥远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微微闪烁着,两条亮晶晶的带从下眼睑连到他的下巴。
“谢谢。”影山双手接过及川给他的棉花糖,捏成一个小团吃了。
杂志那张照片拍得太好,及川想,叫人只看到一位挫败的运动员。他对着那张照片能笑,对本人却笑不出来。
影山吃完,眼泪仍没有止住,一个劲地流淌。及川和他对视,想起刚才自己分手时的场面,女朋友也是这么哭的。
但影山哭什么?是他及川长得催泪吗?及川烦躁地呼吸,只闻到尚且黏在嘴唇与鼻尖的甜味。现在是盛夏,仙台说不上热,也不凉快。蝉还没破土而出,四周一片死寂,他甚至听得见影山抽动鼻子的声音。日本人怎么这么不爱热闹?
“……你多大了?”
“十三岁。”影山流着泪笃定地说:“前辈可能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现在知道了。及川憎恨他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好记的日子出生,以后自己准备过圣诞节时,就会想起,哦,在这一天,影山飞雄要过生日了。他三天内可以吃两个蛋糕。
影山又想了一会:“前辈已经十六岁了吧,真好。”
“好什么?你又哭什么?”
“我想快点长大,然后快点长高。然后像前辈一样厉害……明明牛若已经不在了,我们却还是不敌白鸟泽,要是前辈在肯定不会这样。”影山好像又要流泪。
及川扭头就走:“你就一辈子当小孩吧!”
他留下一句不知算祝福还是诅咒的话。

又过去一年有余,影山吃第一个蛋糕的时候,及川还没察觉。到二十四日当天,影山替姐姐去取第二个蛋糕,又碰到及川,仙台市比排球场还小。这次没有女同学,也没有岩泉,及川孤家寡人,刚从市图书馆回来,骑着自行车。及川也没准备吃什么蛋糕。
影山端着蛋糕,四方步走,力求上面每一粒糖粉完美。最近下雪了,路略滑,他走得越慢越滑。及川骑车路过,隔一千米已看到影山在蠕动。他经过时,影山大声和他打招呼,险些劈叉在地。
及川想帅气地刹车,转身给影山一个冷漠的眼神。但是路确实滑,他刹了二百米才停,只好又推着车走回来。
他跟影山懒懒地伸手,影山和他亲切握手,他丢开。
“蛋糕,给我。”
影山露出为难的神色:“学长,这不是我自己要吃的。”
“谁会打劫别人的圣诞蛋糕?!也太可悲了,起码不是我。”及川接过蛋糕挂在自己的车把上:“看不下去,及川大人今天大发善心,送你回去。听说小飞雄的姐姐很漂亮?小心别被我迷倒了。”
“可能吧……别人也说,姐姐和我长得很像。”
“那算了。”及川迅速地说。
“什么算了?”看及川确实没有什么异动,只是推着车缓缓同自己并排走,影山稍微放松下来,“前辈不过圣诞节吗?”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绝对不是没有人陪自己过。
“原来是这样。”影山看起来很拘谨:“之前牛若接受采访,也说自己不过圣诞节,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日本人。看来打排球打得好的人都不过圣诞节。”
“这可不见得。”及川咬牙切齿:“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我要过圣诞节。”
影山有点迷惘,但是及川向来这样,所以他只是应和:“前辈准备怎么过?”
“不关你的事。”
“我的话,蛋糕前天刚吃过。所以之后,可能再找个地方练习。机会难得,前辈可以指点一二吗……?”
“圣诞节?和小飞雄一起?”及川作呕吐状:“还是要打排球?我已经毕业了,母校成绩如何,和我无关。”
没有岩泉在,影山字斟句酌,也没有任何效果:“我可以把我的那份蛋糕给前辈。”
“及川大人如果想吃,之后一年可以每天都只吃蛋糕。”
影山不再说话了,只是跟及川指示方位。及川已经对自己的善心感到后悔。他决心,要在到达影山家前十米优雅地停下,绝对不要见到影山的姐姐。影山向前指不远处的房屋,及川精准地估算十米距离,想必是在那根电线杆旁边,他昂首挺胸地走着,撞在突然停下的影山身上。
居民区地面清理过,不算滑,所以他只是趔趄一下,让蛋糕在空中翻了一圈。他探头看了一眼,看不清楚,透明的罩子被奶油糊住。
影山和他面面相觑,影山大约本想说什么,但是吓忘了。及川沉默地把蛋糕递给他,他沉默地接过,向自己家走,然后很快溜出来。及川看着他,说:“飞雄,我跟你去练球。”

二人找了半天,最后落足市民体育馆,本日开放,且确实没人。路上及川也松懈了,难得同影山抱怨,原来岩泉突然说要去哥斯拉电影当群演,连夜买票走的。
及川今天为了配合图书馆的气氛,穿得知性,和体育馆没配合好。他把平光眼镜插进胸前口袋,看影山发球,发了三个,打倒三个水瓶。又看影山传球,每次路线都精准,角度相差大概不足一度。
“Nice!”及川鼓掌:“解散!”
“及川前辈!”
已向外走的及川回头,看到影山捧着球,那样子和初一时很相似。
“所以你到底想要学什么?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及川毕业后有听说,影山由于急进暴躁,和队友关系很坏,大家私下叫他“皇帝”。他一直是个很笨拙的孩子。
影山欲言又止,在地上拍了两下球。
他深深鞠躬:“请您教我成为大人的方法。”
及川怀疑自己的耳朵。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在他们过来的路上,雪已经下起来。在这样完美的时节,及川收到一句单看字面令人心跳加速的告白。
但是,一切也额外很糟。体育馆内的味道他早已习惯,忽略不计。影山穿着很丑的运动服,身高已达一米八,过了变声期,面孔尚可说清秀,反而叫人生气。他好像又剪过头发,和以前一样短而幼稚,同他细长的身体显得极为不协调,叫及川想起初中时的牛岛。在这样的冬天,他皮肤干涩,手背上有浅浅的白白的纹路。他当然也是不会涂护手霜的。
而且影山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牛岛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生活里是没有多余的事存在的余裕的。
及川向影山勾手:“过来。”
及川也发现,他并不是一个自己希望中那么坏的人。
影山乖乖地走过来,满怀着不应存在的信任,或者十足过人的胆识。及川抬起他的脸,脸颊上的绒毛尚未消退。
“……小飞雄,现在十五岁了,是吗?”
“是。”
“已经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我还要大了。”
“可是,我……”
“你想知道什么是大人吗?”
及川按住影山的嘴唇,嘴唇果然也干裂,或许是刚才在寒风中冻的。及川慢慢地凑近,像要在影山的瞳孔中确认自己今天的妆造如何。他难得没有笑,表情平稳而僵硬。
就这样靠近,直到嘴唇贴近的一刻。影山一直圆睁着眼睛,及川也是。
开始只是贴着,后来很突然地,变为啃咬,再后来舌头交缠在一起。影山的瞳孔颤动,及川一直盯着他。
他被亲得有些脚软,轻轻地捏住及川的上臂,这似乎是除接吻外他们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影山终于渐渐闭上眼,口中呼出有些灼热的吐息。
及川看准这个时机,放开他的嘴唇,吸着气向后仰,给了他一个头槌。
惊天巨响迸发在脑内,影山痛得眼泪飙出;及川也不好过,影山的头比排球坚硬很多倍,让他一瞬间怀疑自己颅骨骨折。他立即背过身去,掩盖红肿的额头和紧皱着的脸。
及川吸了吸鼻子,再度确认方圆几十米内没有人,顾不得颜面很快地用衬衫擦嘴唇,胃扭作一团。他尽力稳定语气,轻佻地说:“这是给你一个教训。好骗的小飞雄。”
影山也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眨眼:“前辈……!”
“白痴。”及川哂笑,转身对他吐舌:“我才不教你!”
及川扬长而去、偶尔顺拐,越跑越快。
影山还是站在原地,看到及川的舌头,他想起吻的触感。他以后每次看到,每次都会想起。他觉得耳朵发烫,只能低下头,不停地捏自己手指的第一关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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