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贝库-告白墙

九十九游马十五岁的时候,放学回家要经过一条很长很宽很湍急的河流。水很深,墨绿泛着黑色,像液态的啤酒瓶玻璃。河的上方是一座朴实的小桥,石头砌成,被磨损得很圆而钝。当他走到桥的正中央,贝库塔会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跑得比自行车铃更快。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座桥上,当时贝库塔也是这么快,结果撞断了游马一条腿,车顺势起飞,贝库塔一头扎进水里不见踪影。

人命关天,游马单腿跳跃两公里报了警,警察搜索八小时仍未找到贝库塔,只好在电视台滚动播放寻人启事,三分钟后事主自己打来电话:“我很好,刚洗完澡在家吃饭。”

事后九十九游马因为报假警被批评教育。第二天,九十九游马打着石膏站在贝库塔桌子前面。贝库塔是他隔壁班的学生,当时正在和同学打情骂俏,抽空看了他一眼,关怀地说道:“同学!找个地方坐吧。”

游马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过了一会贝库塔终于又抽出空来再看他一眼,诚恳地说:“我回去找过你!结果你不在,我就回家吃饭了。”

九十九游马说:“哦。”

游马本来是来找他要钱的,现在反而感觉索然无味。贝库塔看他还不走,于是说:“萍水相逢也是前世的缘分,我们交个朋友吧。”

放学二人结伴回家,路过桥上,贝库塔为了解释,不经意一拐杖把游马给杵进了水里。过了一会,游马湿漉漉地从桥另一边跑来,身后跟着一个紫色头发的男的不停骂他。那是贝库塔同班的同学神代凌牙,校游泳队的王牌。神代凌牙每天在这条河里游三十个来回做热身,每个月因为见义勇为上五次报纸。

之后三个人经常结伴而行,凌牙在水里练习,他俩在河边散步,在河的对面有个男的,带着五十多个妙龄少女,也亦步亦趋地随着他们跑。神代凌牙找了个僻静地方上岸,偷偷和他们说:“自从我救过他一次,他就老跟着我。”

游马问:“那后面那些女的呢?”

神代凌牙说:“不知道,锻炼身体的吧。”

游马有些好奇,去打听了一下,原来对面的男人叫托马斯四四,是学校男公关部的头牌,在私底下被家里派过去和校长枕营业换取哥哥和弟弟的大学保送资格。以前跳河未遂被神代凌牙救了,所以一到枕营业淡季,他就会来河边看神代凌牙游泳放松一下。

游马问:“那你怎么不和他聊聊呢!”

托马斯四四说:“我不好意思。”

贝库塔说:“你怎么找本人打听。”

神代凌牙站在一米外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打电话报警,第二天校长就被纪委带走了,学校说是要整顿,放假一周。三个人借机去城里玩,神代凌牙一边吃芭菲一边说:“托马斯四四最近很发愁,他说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保送资格还有没有。”

结果三个人一齐觉得忧虑,饭也没吃好,早早又回去了。凌牙家方向不同,留下贝库塔和游马又走在桥上,游马突然笃定地说:“我看托马斯四四家里的保送资格是留不下来了。”

贝库塔说:“你还想这事儿呢?”

游马不解地问:“怎么不想?这多重要啊!”

贝库塔沉吟着:“你知道吗,全校的人都在猜那个人是谁。”

游马仍是不解:“这有什么好猜的?”

贝库塔懒得解释,但也有点惆怅,于是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抽。他玩心大发,递给游马一根,没成想游马顺手接了,两根烟凑在一起点燃,烟雾汇成一股。贝库塔神情微妙:“凌牙不抽烟,我以为你也是。”

游马边咳嗽边说:“我确实不抽!……你说托马斯四四会抽烟吗?”

贝库塔撇撇嘴:“你问我?以前学校天台见过。”

游马似是而非地点头:“那他在凌牙面前会抽烟吗?”

贝库塔突然给这个问题噎住了,感觉烟雾一下很像某种毒气。游马只是一派天真,一直是一派天真,他却对付不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再去打听一下吧。”

游马立刻拨通了托马斯四四的电话,好久才有人接,凌牙问:“干嘛?”

游马不拘小节,问道:“托马斯四四在你面前抽烟吗?”

凌牙很疑惑:“不?”

然后他思考了一会,大声喊道:“托马斯四四!你抽烟吗?”

远处传来含糊不清的回答,凌牙又说:“他说他爸还在家,叫我不要那么大声。”

游马把电话挂了,问贝库塔:“托马斯四四家在哪儿啊?”

贝库塔说:“怎么什么都问我?”

他俩没话说了,只是烟没吸完,一齐沉默地站在桥上。贝库塔猛地一口烧了快半根儿,把烟头随手往桥下丢,正准备叫游马离开,突然听见神代凌牙叫他们:“游马!贝库塔!“

神代凌牙找了个平缓的地方上岸,跑到桥上来找他们。他打量着游马,有些诧异:“游马,你抽烟?”

游马懒得解释,问道:“你不是在托马斯四四家吗?”

神代凌牙摇摇头,水溅得游马满脸都是:“别提了,你打完电话之后他突然亲了我一下!正巧被他爸看见,给拍了张照片,非要我倒插门,我就走了。我越想越生气,所以来游泳解压。”

贝库塔笑得很歪斜:“你是气他亲你还是气他爸?”

凌牙说:“我气他抽烟不告诉我。”

贝库塔说:“那你举报他。”

过几天开学了,学校里公告栏贴的全是托马斯四四亲吻神代凌牙的照片。一早,神代凌牙在厕所遇到托马斯四四正在洗手,门口挤着八十个人拍照,全都开着闪光灯,映得室内光华万丈。神代凌牙也不避嫌,叫道:“佛!”

托马斯四四也回叫:“凌牙!”

凌牙担心地看着他:“你手都洗红了。”

托马斯四四笑笑:“胶水沾手上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又给拍了三百多张照片,九十九游马终于挤进了前排,叫道:“托马斯四四!该去禁烟宣讲会了!”

俩人结伴离开,人群作鸟兽散。留下贝库塔等着凌牙,贝库塔正在整理手机里的照片,他个子矮,拍得都不太好,一脸没趣。神代凌牙满是遗憾:“没想到游马也抽烟!对身体不好。”

贝库塔应了一声,想起那天的对话,兀地感觉很坏。他思索再三,从领带后面翻了根烟出来,和凌牙说:“借个火?”

游马、贝库塔和托马斯四四三个人从禁烟宣讲会回来的时候午休已经过半了。仨人在天台休息,贝库塔看着托马斯四四,突然说:“我恨你!”

托马斯四四和他并不熟,听到这句话愣了:“你也喜欢凌牙?”

正巧神代凌牙惦记他们没吃饭,在小卖部给他们一人买了个面包送过来。他吓得面包掉了一地,托马斯四四也吓疯了,两个人杵了一会,逃也似的你追我赶着跑走了。贝库塔过去把面包捡起来,小声问道:“他们有病吧?”

不过贝库塔和游马因此一人可以吃一点五个面包,都很快活,所以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吃完下楼,路过公告栏,上面照片还贴着。贝库塔驻足观看一会:“凌牙也不知道给撕了。”

游马说:“他想撕吗?”

贝库塔说:“是吗?”

贝库塔于是凑过去,轻巧地亲了游马一下,顺便自拍一张。他借学校设备打印出来,也贴在公告栏上。

他开了这个头,之后不过一周,墙上就跟风密密麻麻贴满了学校里情侣的照片,而无论是托马斯四四、凌牙、游马或者贝库塔,早就被一层层纸盖了个严实。

游马和贝库塔又站在公告栏前面,游马钦佩地说:“还是你聪明!”

贝库塔本人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个层面。他转身往窗外看,凌牙和托马斯四四勾着小手指走在庭院里,遇见人就紧张地放开。他把游马拉过来看,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完了,贝库塔突然说:“我们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游马看着他,他又说:“其实我不是为了拍照片才亲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体会到当天拿出烟的那种快感。游马看着他看够了,又回头去看公告栏,上面几十对情侣互相亲吻,细看不少在脸部贴了贴图,难以辨认。游马说:“嗯。”

游马说:“我们的我没想撕。”

贝库塔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只是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地深呼吸,然后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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